月度归档:2020年07月

我的后疫情时代(一)

首先让我倍觉欣慰的是,我开始真的像一个热爱运动的年轻人一样天天跑步了。没错,我愈发频繁的习惯于这项曾经特别讨厌且令我感到无比枯燥的运动。所幸每每跑过西湾下的转角,如果不是太晚,总能看到几缕夕阳洒向海面,零丁阳光,在伶仃洋的映衬下时时变化得格外好看,好看到我总能为此分心而不觉疲劳地跑完最后一段。谁又能说我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于是在如此良辰美景前我便瞬间释怀了,开始不那么讨厌这项运动,即使它仍令我感到无比枯燥。

大汗淋漓后,我习惯听着歌绕着圈走上大半个小时,在这条Routine里,每天我都会在一个转角处吹风、和一个在傍晚时分总会在便利店前喝酒的土生葡人打招呼(忘记名字了)、经过超市外墙故意跺脚吓走几只懒洋洋的壁虎、数一数超市门口违停了几辆车、并想象交通警假如现在突然出现能完成多少抄牌任务,以及猜测今天会不会看到餐厅后厨那只匆匆跑过街总他妈能吓我一跳的老鼠,基本上这就称得上几个固定的节目了。假如恰好放上同一款歌单,每个景点甚至能有自己专属的BGM,这多少终于让我觉得没那么枯燥。基本上在这个阶段,我沉浸在某种类似贤者时间又难以名状的放空状态,所以行为上,又可能和一只习惯把自己雄性荷尔蒙撒满整个小区的公狗差不多。

最后回到家打开花洒,任凭水汽飘打在脸上,这是运动完最惬意的时候。闭上眼這一刻,仿佛身处大川之上,霎時孔子上身,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于是我知道,一天又他妈过去了。

百年未有之小迷思

见闻一则

「熔断」这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应该足够有理由当选2020年关键词TOP10。就连民航局也忍不住赶一把潮流,令人忍俊不禁。

「熔断」似乎也越来越不陌生了,号称百年难遇的「熔断」事件,伴随着各种黑天鹅振翅飞舞摧枯拉朽地在风险市场连番上演,吃瓜群众拍案而起,爱国粉红大呼过瘾。「熔断」不是一个特别的事情,有这个机制在,当然总有要用到它的时候。可是人们莫名兴奋使命召唤,觉得这样那样的熔断又有着某种天启了。人民的共识告诉人民:肺炎瘟疫是我们这个系统趋势的转折点,是压垮西方文明的最后一根稻草与中国崛起的历史标记。对这种共识的前半句,不能同意更多。在这个各种百年未有的历史当口,我不禁开始随风迷思,开始了对共和国往事的追忆。

回首改革开放的前十年,并没什么大动静,直到中国开始成为“世界工厂”。庞大的人口红利开始获得空前的释放,人们手挽手迈向希望的田野。丑妻近地破棉袄的追求一去不复还,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悄悄降临,你要问这是为什么?狡黠的人们告诉你,党的领导为人民,解放区的天是人民的天,共和国的人民好喜欢。

中国人相信宿命论,认同存在即合理和天命所归。中国人也爱实用主义,数典忘祖之后,总是忘记还有因果轮回这件事。弄清因果关系,Respect Karma,很重要。

Respect Karma

19世纪中叶,工业革命给人类经济和社会带来巨大变革,劳资关系地位的提升催生了工会。美国的工会组织在上世纪50年代达到高峰,会员人数在80年代初达到鼎盛,数量接近2100万人。然而瓦解和削弱工会力量就能给企业带来更多利润,这是现代资本主义的紧箍咒,是定律。于是在历史的长河中,工会被资方不断打压,渐渐衰落至今。Netflix近年热片《美国工厂》中,曹德旺就对工会表示出了商人天然的厌恶。一个工会,若能掌握工作和劳动市场特性,平均能让工会会员比非工会会员多出10-30%薪酬,华尔街怎么能不讨厌它。眼见美国的工会被架空了,釜底抽薪倒逼着制造业转向第三世界。

工会作为工人阶级最普遍的群众性组织,在中国是存在的,但它的功能有所不同,因为中国工人还无法成为一个与现代化大生产相联系的独立阶级。“中美合则两利”便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了历史的勾兑点。不光美国的制造业来到中国,中国也敞开大门拥抱世界,这其中标志性的事件是入世谈判。在现代中国总设计师的路线方针下,朱镕基在白宫草坪上热情洋溢地喊出了“I love American People”,经过不亚于今天中美贸易战的一场场谈判和极限施压后,美国终于同意,带着中国正式开始掺和全球财富分配链条。中美在这一刻,深深拥吻在一起,不能自已,发生了关系,咳咳。

这个世界的主轴是政治,供需关系只是这件大衣上的点缀。成年人的游戏总喜欢给简单的我要你给和你给我要加上层层的规则,冷战结束后的执牛耳者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视野在于增加生意partner。一个讲究的生意人,会在选择合伙人之前全盘考察这个潜在伙伴的信用记录,资金能力,合规条款,Due diligence。中国也早已不再自我定位敌对关系,因为到这个点儿了,姻缘。美国人是来剥削中国人的吗?是,而且彼时的中国还很愿意被剥削,求剥削,因为国家实在太穷了。毕竟人家不带你玩,你就无法将巨量的劳动力变现,无法Cash out,无法得到刀乐,美国人用的钱,US dollar!

当然美国也可以选择朝鲜,假使如此金正日做梦都会笑醒,这举国的劳动力就可以用来换美刀了。当党旗一挥主体思想万岁,一座座摩天大厦会在改革开放的平壤拔地而起,一声声娇滴滴的欧巴会从穿着洋装短裙的高丽小妞嘴中迸出。时空画面一转,在中朝边境感慨对方竟能穷奢极侈到把玉米仍在地里喂鸡喂鸭的就会是中国人了。可见「识时务者为俊杰」只不过是Step one,那个愿意和你击掌为盟的人才是关键。把一个存在的游戏,借着影响力扩展到更大一点的地方去就成了全球化,就好像把一个局域存在的网际网络,连接到全世界去就成了互联网。

老局新解,有张有收,像呼吸一样有韵律。给世界带来新颜的,却不一定是个新的玩意儿。反正没人带你玩,没人剥削你,TM没局,没戏。

再回首。当年清廷几陷瓜分之局,是美国人调停施压,中国才免于被列强瓜分。时至今日,美国对华政策也仍然摆脱不了他商人的天性,和对这片土地强大的执着和愿景——“门户开放,利益均沾”。但这并不影响美国人继续发挥它浓厚的假想敌情节,那就是对中国变强后不履行义务的可能性保持警惕。这是源于对体制的不信任,这和商人讨厌工会是同源的本能,且不论怀疑是商人天性,谁让这个共产体制罄竹难书的累累前科呢。于是我们把市场的大门开一点点又关上,开一点点又关上。小部分人始终保持着对这个群体的优势,美国人也对这种开放的拖拉保持着暧昧纵容的态度,毕竟,有钱赚着,那市场开放的事就慢慢来。

中国入世后转瞬二十年又过去了,分手的时候到了。美国人看着自己的一身瘡,对这个疲倦的双标游戏开始厌恶。另一边厢,中国人满脑子阶级仇,民族恨。呼喊着林林总总那些街头巷尾自洽的逻辑,开始觉得天生我帅必招妒,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如果修昔底德的灵魂能够寄宿在某块石头,或是某本书里,他一定会因跨过这千年的等待终于能够再次临世作威作福而感到喜极而泣,掩面留下一串闪光的泪珠,就像藤原佐为一样。

如果人们相信的因是错误的,这个果就一定和人们的期望背离。除非你能够永远说服自己,什么样的果都是我要的。中国人可以相信有宿命这种东西,也可以为了美好愿景追求而将之化为某种信仰,但却不能不正视ego,更不能把信仰低俗化。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无非就是历史的车轮TM再一次开始转动了。说到底,全球化是玩不下去的。或者说,这从来就不是vision,而只是个illusion。

我突然想起来,「熔断」其实并不新鲜,就是小时候常说的「保险丝」,也叫「易熔线」,是指当电路发生故障或异常,保险丝自身熔断切断电流,保护电路安全运行的一种机制。而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熔断」就是老家一楼和小伙伴们嬉笑打闹经过时,总不免心里咯噔一下内个墙上黑不溜秋的大铁盒。我爹曾吓唬我们,谁敢摸它就会当场触电死掉。

自此,每每停电,大人们沉着冷静地说着该派谁去换保险丝,就总是有个小孩躲在黑暗的墙角瑟瑟发抖,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处于崩溃的边缘。被各种莫名死亡的恐惧支配,一直是我童年的梦魇之一。追忆至此,不禁感叹原来自己打小就是一个天生的生存者,one tough motherfuc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