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暴力

友人问我,说咱来聊点轻松的话题吧,我说好。结果他问了一个并不轻松的话题,“你父母教了些什么让你受益匪浅?”。千古之谜。

我受父亲影响极深,我爹是一名无业游民,除了年轻的时候是个市里棋院的棋士,插科打诨打牌下棋,其他无一是处,虽然他从不这么觉得。我娘没什么文化知识,除了生得好看和没把我生得好看外,常年在外闯荡营生,谁让他摊上了我那么个没用的爹?虽然她从不这么觉得。在我成人之前,我与家庭有着很深层次的冲突和矛盾,一方面,我难以接受我爹对我近乎酷刑般的严厉,另一方面,我难以面对我娘常年不在时我那些成长的烦恼。当然,我把这主要的责任都怪罪我爹。

记忆中我备受欺辱,挨打无数,大部分是冤枉,小部分是活该。我爹因为参过军,实战经验丰富且行动敏捷,我时常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被扇了六七个大嘴巴子了。直到此刻,我仍然缺乏与其对视的勇气。最难忘的挨打应该是在千禧年的春节,大年三十冯巩正说着相声,我瘫软沙发专心致致的看着电视,这时我爹突然让我出去把垃圾倒了,未果,我爹又语带威胁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可能这么轻易向强权低头,所以我还是岿然不动。于是他把身子堵到电视前企图将冲突升级,不耐烦地一回手,我把他端着的簸萁给打翻,紧跟其后我已被一脚踢飞,重摔在地,突然一阵阵鼓掌与夸张的大笑从电视机传来。莫大的耻辱占满心田,悲愤的泪水流过脸颊,我抄起垃圾夺门而去。大年三十,我手拿垃圾走过喜气洋洋的人群,美丽的烟花燃起,与我那悲愤绝望的灵魂交相辉映。倒完垃圾,不禁扪心自问,为何我有一个这样残暴的爹,为何我有一个这样悲惨的童年,又为何电视机里笑得这么厉害,冯巩都说了些什么?此时,我爹从远处出现,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他帅极了,像极了亚瑟王的圆桌骑士,又像是铁木辛哥的哥萨克马兵,身后一阵阵烟花仿佛为他独自绽放。转瞬就到了我眼前,于是我再次被踢飞,我爹显然只具备了骁勇而无风度。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上来,钟声响起一阵烟花直冲云霄,我知道,2000年到了。
虽然小时候,我所有的心思都在琢磨怎么做一名招人喜欢的的孩子,然而我始终无法做个好学生,也自始至终脱离不了我爹的毒打,不畏强权的精神也由此引致我们所有层面的抵制和冲突。仅有一次,我爹的棋友老王,带着他的儿子小王串门拜访,顺便切磋交流。小王小我三岁,生得机灵乖巧,一副人见人爱的模样。于是我爹为了给老王一个下马威,威胁我让我教小王玩国际象棋,一来小朋友们可增加互动增进友谊,二来要是我爹那儿要是遭遇了滑铁卢,我这儿还能给他挽回面子。小王果然不曾玩过国际象棋,开心地捧着头听着我讲解规则。我爹心想,稳了。然而,情势急转直下,生得机灵乖巧,一副人见人爱模样的小王,很快把我杀得片甲不留,投子认输后我开心地咯咯大笑。这一笑逗得小王也大笑,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傻子输了还这么开心。老王和小王带着两胜的成绩离开寒舍后,我爹田忌赛马的面子工程也宣告流产。他若有所思地又略带丧气地对我说,“王叔叔的孩子今天是第一次学棋,我晓得你是故意输的。不过你倒真的天生豁达,你和我真的不一样”,我不解爹为何没有毒打我一顿,这已足够让我出乎意料又喜出望外了。很多年以后,小王已成国手,位列职业七段。所以我爹当年没想明白一件事,那天下棋,我是真他妈下不过他。

从小到大我都是班级的垫底,对此我曾困惑并试图努力,但我始终无法克服懒惰贪玩的本性。这没有为什么,只因我希望获得一个更快乐的童年。于是我浑浑噩噩地长大,心有余戚地与我那个武艺高强的爹做抗争。他不曾阻止过我在不成大事便出大事的路上飞奔,却永恒而精准地在事后扮演着我肉体和灵魂的梦魇,直到十七岁的那个下午。

高一那年,我爹终于向我投诚,他表示,面对一位发育成熟日渐精壮的男子,早已有心无力。他告诉我,从今开始,再也不会与我发生冲突械斗了。我隐隐地觉得,我该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半晌,老爷子翻着报纸,询问了最近一次月考的成绩,便不再发问。我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冷落大感五味杂陈,于是我问他,“老爸,假如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他在报纸后平静地说,“考不上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考虑吧”,我一向痛恨他这种语带轻蔑不负责任的回答,追问,“那我要真考不上,找不到工作你们没意见吗!”。他放下报纸,我下意识地挺身防备,他看起来很认真地想了一想说,“你有手有脚,已经过得比很多人好,只要你愿意,去超市扛个鸡蛋也是份工作。”,我一时语塞又顿觉胸口说不出的难受,巨大的耻辱油然而生,他又补充,“只要你干什么都努力认真去做了,就算是抗鸡蛋,我们也不会看不起你,自己考虑考虑吧!”,说完他又翻起了报纸。我只记得,空气凝寂地只有报纸沙沙的声音,时钟咔咔的读秒,和报纸后那轻轻地一声叹息,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人,我很难受。我很难受,那巨大的耻辱又渐渐变为悔恨。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天亮时我的眼睛有点儿红。

那一天,我走下了一场擂台,失去了一个对手,也换了一种活法。我开始勤学好问,积极向好,我的恩师留意到了这些转变,决定利用课余时帮我补习。寄宿学校,除了吃饭睡觉,我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学习,半年,我从最后一名,变成中等偏下,那一年我也没有给自己放寒假,虽然我要补的课程实在太多,但我没有觉得很痛苦,因为我开始尝到努力的收获,我也清楚我早就没得输了。高二上半年,我已名列前茅,高二下半年,我已能保持全校前十。老师和同学都很惊讶,而奇怪的是我和我爹都没有对此表达出半点激烈的情绪。我还在努力,高考前夕,我找我爹,“老爸,你可以不用担心我考不上大学了”,我爹回答,“我不,你担心吗?”,我有点不甘,“那些一直很优秀的同学才担心会发挥不好,我倒没什么担心的。但是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考上大学,以后还是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我爹好像第一次笑,总之那种奇怪的笑容很少,“只要你真的认真努力,就算扛鸡蛋我们也不会笑话你的”。那年我十八岁,我学会了与我爹和解,也开始学会和自己和解。

说起来,我的父母并没有刻意的培养我做些什么,或是刻意教我什么做人的道理。他们只是在默默地做着他们自己喜欢的事,爱着他们自己应该好好爱的人,让我明白捅了篓子必须挨揍,和让我学会坐要定挨打要站直,除此之外,甚少管我。然后,在那个正确的时间,我的父亲,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方法,让我彻悟。我彻悟,他并非旨在用十几年的时间摧毁我的自尊,而是在我的自尊消失殆尽时,把那根棒交到我手上,那根棒的名字,叫“选择”

我的懒惰与豁达,是天生性格,我仍在与之斗争。我的坚韧和进取,算后天锤炼,对此我倍觉感激。时至今日,爹娘都很慈祥,尤其是我爹,这让我仍然很不适应,为此,我常借机向其寻衅滋事,甚至期待,他还能有力气把我揍成2000年的样子。2000年,我的老二已经学会了勃起,看到学校有人打架也知道躲远点别被拍着。除此之外,我还记得那年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情,可如今能够勉强回忆起来的也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似是而非的声音与味道。但我还是很好奇,那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到底冯巩特么说了些啥。

管教大省浙江

后记,淘宝上搜了一下,目前只有二十一家商铺在卖管教杖(试过搜索管教尺、训诫尺等),成交总件数区区108。虽然还有一些来自于成人用品商店的统计缺口,但怎么看都还是太可疑了。杖打和责备能加赠智慧,放纵的儿子使母亲羞愧。祝福你们,十八年后的一百零八条好汉。

发表评论